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说的就是扬州了。
自李唐来,扬州繁盛千年,如今依旧保持着她的繁荣,市区里是高楼遍地,车水马龙;入夜之后,更是春风十里,灯火不休。
这里是顾青檀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从未出过远门,大学也是在本地的第一高校念完,毕业后就在母亲的公司工作。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饮食、熟悉的社交圈子,扬州的一切对于他来说,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上午十点左右,顾青檀一个人驱车来到了曲江商业中心,抬头望去,眼前便是顾氏集团的扬州总部大厦,巍巍然犹如通天高塔。
他家那位冷艳的母上大人,顾兰芝,平时就在大厦最高的地方办公,俯瞰着整座城市。
顾青檀曾经也模仿她的样子,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的一派繁华。
心中作何感想?
只能说置身尘埃里与站在山巅处所看到的风景,确实会不一样。
身居高位,不胜其寒。
顾兰芝却已经在首富的位置上稳坐了十几年,在全国范围也属于金字塔顶尖级别的富豪。
顾氏集团的业务涉足的领域很广,不仅有酒店、游乐园、商场、影院等传统服务业,也有新兴的互联网行业,以及各种各样的金融投资。
近年来,投资所带来的收益已经隐隐成为了公司的主要利润来源。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有顾兰芝这位优秀掌舵手,在她的操纵下,顾氏集团这艘巨轮正遵循着既定的航线稳步前行。
不过,这个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腹背受敌。
其实有不少人出于内心深处某种阴暗的想法,想看着她从云端跌落凡尘的样子。
即便是合作伙伴,暗地里心怀鬼胎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她本人也有着“急流勇退”的想法,退休的念头一直萦绕于心。
等到她退休之后,顾氏这份偌大的家业,想来也是轮不到顾青檀来继承的。
原因有二:
其一,顾青檀并非她亲生,而是被她从小收养的孤儿。
根据法律规定,被扶助的孤儿是不享有继承权的;
其二,他本人也志不在此,对这方面毫无追求。
反正家里面还有一位比他优秀得多的姐姐——顾幽篁可堪重任,他摸鱼一点也情有可原吧?
这次顾兰芝叫儿子来公司,就是为了决定他的未来究竟何去何从?
无论未来的风往何处吹拂,顾青檀觉得自己都可以接受。
以前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是母亲从天而降,收养了他。自那以后,他在世上就多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母亲待他既不严厉也不苛刻,只是把他和姐姐一视同仁,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来要求。
在顾兰芝的悉心培养下,顾幽篁和顾青檀姐弟俩都成为了珠玉一般的人物。
像她那样的母亲,又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呢?
他笑了笑,伸出手推开公司洁净的玻璃旋转门,迈着缓慢而坚定地步伐,向着前台的方向走去。
总公司的前台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小姐姐。
林柔,陈芸。
顾青檀在心里默念道。
林柔是一位个子矮矮的可爱女生,大学刚毕业没多久。
至于陈芸,她则是职场老人了,不久前刚跟相恋多年的男朋友结了婚,顾青檀还礼貌性地随了份子钱。
前台其实一共有六个人,全部是姿色出众的漂亮女生,都说前台就是一家公司的形象与门面,这话也不无道理。
她们每个人的名字顾青檀都记得。
不仅如此,他甚至可以不假思索地叫出公司里所有人的名字来。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事实的确如此。
世上的人和事,他并不需要刻意去记,就会牢牢记住。
过目不忘,是他天生的才能。
即使是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包括母亲和姐姐的喜恶,他都了然于心。
比如,母亲早上喜欢吃传统的中式早餐,尤其喜欢喝现磨原味豆浆,讨厌留学时吃腻了的美式料理,此外,她还喜欢热茶讨厌咖啡;至于姐姐,她最喜欢闻苹果的芳香,但是很却讨厌吃苹果,所以最后都会切成小块喂给他吃……
他心想,母亲现在一定在工作,姐姐她在做什么呢?
前台小姐林柔抬头看见顾青檀来了,俏丽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了甜美的笑容,似乎有一丝与接待别人时不同的意味在里面。
“早上好呀,顾秘书。”
顾青檀在公司的职位是总裁秘书,而姐姐顾幽篁的职位则是总裁助理。
秘书和助理,姐弟俩的工作内容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顾青檀作为秘书需要帮母亲她处理许多琐碎的事务,比如端茶倒水,或者临时充当一下司机之类的,相应的,跟姐姐比起来,他陪母亲顾兰芝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听到林柔的问候,顾青檀回以微笑,“上午好。”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笑意盈盈的男子,一时之间,林柔竟然微微有些失神,呆愣愣地望着他。
见状,顾青檀轻咳了一声,问道,“顾总现在应该在办公室吧?”
“啊?什么?”
林柔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之中,一时没有听清楚。
旁边的陈芸立刻接过话来,“在的!顾总吩咐过,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找她。”
顾青檀轻轻颔首,礼貌地说声再见,然后转身就往电梯间的方向去了。
等他走后,一旁的陈芸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林柔的额头,“小林,上班呢,突然发什么花痴!”
林柔微红着小脸辩解道:“可是,芸姐,你不觉得顾秘书他长得真的很帅嘛,尤其是刚才微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太犯规了……而且,而且你看呀,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总秘,开的车子也是迈巴赫……这,这简直就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模板嘛!”
“哼。”陈芸撇撇嘴,“小林,我可事先告诉你哦,那辆车是公司的,只是分配给他用而已……”
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男人光是长得帅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可是听说了,他负责的那个房地产投资项目出了纰漏,开发商卷款跑路了,他可能马上就要被公司给开除了……”
林柔一愣,马上急道,“怎么这样!”人家好不容易心动一次。
陈芸奇道,“你急什么?”
“……不,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林柔突然感觉顾秘书他在自己心里似乎也没那么帅了。
因为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时间,经常人满为患的电梯间也空闲了下来。
里面只有顾青檀一个人。
他伸出手按上21楼,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在此期间,顾青檀望着镜面中的自己还算是容貌清秀的倒影,有些走神。
说起来,自己的长相,跟母亲一点都不像。
反倒是跟已经去世多年的养父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如出一辙,温和而有力,谦卑而内敛。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话虽如此,其实顾青檀也没有见过养父本人,跟他不熟,只是曾经见过照片罢了。
电梯到了6楼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门缓缓打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走了进来,只见她那曲线玲珑的身段包裹在光鲜亮丽职业装下,胸前高耸的雪峰将白衬衫顶得高高鼓起,胸前的工牌上用宋体写着“市场营销部-夏望舒”几个字,下半身的装扮则是合体的包臀裙搭配着黑色丝袜,一双纤细修长的玉腿站得笔直,看起来就非常干练,很有职场气质。
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脚上踩着一双华伦天奴的经典款的黑色高跟鞋。
那双鞋属于高档奢侈品,价格要比她全身的制服加起来都要昂贵许多,因此显得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灰姑娘穿着水晶鞋。
这其实也不难猜,想来是心仪的王子殿下送给她的礼物。
见顾青檀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夏望舒的脸色瞬间变得微红起来,芳心暗喜,以为前男友果然还是忘不了自己。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顾青檀刚才其实只是在窥镜自视而已,没反应过来会突然有人进来,不过也算歪打正着了。
他确实心里有她。
两人对视,顾青檀率先挪开了视线。
总觉得她好像更有女人味了。
顾青檀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接着开口问道,“望舒,你要去几楼?”
“啊?”夏望舒的俏脸上很明显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情。
怎么突然袭击,人家都还没准备好呢……早知道去厕所的时候,顺便补一下妆就好了。
她眼神避了一下,下意识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小声答道,“19楼……谢谢……”
顾青檀很客气的对她说道,“不用客气。”
接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起来。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最为难熬,尤其是这两人之间还有着人面桃花的情感纠葛,这下就更尴尬了。
要知道,不久之前,他们俩还是一对恩爱的情侣,牵着手一起徜徉在烟花三月的扬州雨巷。
分手之后,两人还能“碰巧”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不得不说,顾青檀真的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即使不方便打扰或者说联系她,但还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关注她的一切。
他会关注她的朋友圈动态,关注她有没有交新的男朋友,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过不开心的事?
她一向乐观,即使分手的时候,也没见她流几滴泪。
“近来可好?”顾青檀忽然搭话。
“嗯,我很好。”
除了你不在我身边了之外,一切很都好。
“那……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顾青檀轻声道,“我也很好。”
“是吗,那就好。”她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像是“how are you?”以及“i' fethank you”一样客套,毫无营养。
夏望舒想要改变现状,于是鼓足勇气,下定了决心。
“那个,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嗯,是关于你的,她们说,你前段时间让公司亏损了将近一个亿,是真的吗?应该是假的吧?”
夏望舒的声音越来越低,“怎么可能会那么多……”
那么多钱,她一辈子都赚不到。
“不是,那不是传闻。”他顿了顿,接着自嘲道,“那个投资项目,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那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顾青檀笑笑,“我可能要被炒鱿鱼了吧。”
闻言,夏望舒瞬间愣住了。
“可是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他认真道,“总该有人为此负责。”
这下子,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而且莫名有些生气。
顾青檀!
你这人真的是!难道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我也很好”嘛?
难道在我面前,你还需要逞强吗?
有些人在分手之后,最见不得前任过得比自己好,但夏望舒和顾青檀显然都不是这种人。
说到底,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细究起来,当初他们也只是因为对婚姻的未来规划不同,才会选择和平分手。
这对笨蛋情侣,连互删都舍不得,嘴上说着“分手之后还能做好朋友”的傻话,自欺又欺人。
对于分手这件事,夏望舒也曾后悔过不止一次,经常会于深夜时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默默流泪,十分想念男友温柔的怀抱和亲吻。
虽然,他依旧亲昵地叫她“望舒”,她还是穿着他送的丝袜和高跟鞋,两人之间很明显是余情未了。但是,两人现在名义上的关系只能算是“大学同学”,或者说更进步的“好朋友”,仅限于此。
这就导致夏望舒此刻想要开口安慰一下顾青檀,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说什么样的话,于是只能低垂着眼帘,保持沉默,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看似风平浪静表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波诡云谲,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时,顾青檀忽然开口提醒她,“望舒,到了。”
夏望舒回过神来,下意识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轻声叹气。
临走之前,她神色复杂地回望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顾青檀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他觉得此刻只要他先服软,然后再肉麻地喊她一声“老婆~”,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就像是两人从未分开那样,毫无芥蒂。
但他也始终没有开口。
因为这样做没有意义。
责任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顾青檀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跟她结婚,然后白头偕老。
但他却无法跟她结婚。
以前做不到,现在依旧不能。
他的婚姻大事的确是身不由己,他说了完全不算,母亲说了才算。
顾兰芝一直想让自家儿子跟一个他自己喜欢的、门当户对的富家女结婚,至少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要跟他差不多对等才行,朴素的想法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
只有这样顾兰芝才能放心,居安思危,她觉得这样一来,即使以后顾家败落了,儿子依旧能靠着妻子荫庇活得很好,过他的闲散富贵日子。
巴别塔不是一日建成的,却能在一日之内倒塌。
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忧,顾兰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顾青檀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母亲单纯是看不上望舒,以为像她那样只有几分姿色、普通人家的女孩,根本入不了母亲的法眼。
所以他一直对望舒心存愧疚。
骄傲对于女孩子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
望舒的家里人那边一直着急抱孙子,催她赶快嫁人,她也不可能一直顶住压力,就这样无名无分的等着自己。
顾青檀觉得这种现状急需改变,以更温和的某种方式。
他从来不会像姐姐那样去忤逆母亲,他也没有资格任性。
前女友离开之后,顾青檀一个人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顾总,是我,顾青檀。”
“进。”清冷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顾青檀推门而入,只见办公室的装潢非常大气,空间也是非常宽敞,分别设有办公区和接待区。
他记得母亲曾经对他说过,宽敞的办公室,会给客户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之后才能方便继续谈合作。
接待区的红木茶几和真皮沙发,显然就是专门为此准备的。
沙发周围除去摆放地错落有致的许多绿植,还有不少中西方的艺术品作为装饰,从中国古代的山水墨画到充满科技感后现代雕塑,简直称得上包罗万象。
顾兰芝有轻微的收藏癖。
她本人虽然对收藏艺术品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系统和讲究,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喜欢上的收藏品就一定要买到手才行,莫名有些执着,如果买不到就会少见地生闷气。
顾青檀觉得,母亲在这方面的占有欲,竟然有点可爱。
张岱曾云,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一个对外物都不会倾注任何感情的人,你又怎么能指望她对人就会一往情深呢?
此时,顾兰芝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翻阅着各种文件,一头齐肩黑色的短发,烫成微卷的弧度,看起来十分优雅大方,妩媚倾城的脸庞上表情却十分认真,让人不由得有一种的肃穆感。
顾青檀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也不说话,静静凝视着她的侧颜,那一瞬间,他由衷觉得母亲生得好美,越看越耐看。
不光是这副容颜,她身上的气质也是十分出挑,就算混在人群中也不会泯灭丝毫,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冰冷贵气。
母亲习惯了在人前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因此任何人见了都觉得高贵冷艳。
她的皮肤光滑而细腻,因此穿上裁剪合体的黑色西服搭配白衬衫之后,在强烈的对比之下,就会给人一种非常凌厉的感觉,身上散发出的气场简直像一位令人望而却步的女皇陛下。
与之相对的,她对家人表现的温柔就显得愈发动人心弦。
顾兰芝她钟爱黑白两色,穿制服也是非黑即白,像是太极的阴阳两仪,但是她穿白色衣服的时候就比穿黑色衣服,在气质上要婉约柔媚许多。
顺带一提,平时在她的身上也很少看到任何首饰。
或许在她心里,那些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浮华的装饰品罢了。
顾青檀一直是非常钦慕母亲的。
他对她的爱意无关欲念,只是一种源自内心的真情实感。
我爱她,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爱我的人,所以我敬爱她,也会像她疼爱我那样。
周围没有外人,他喊了一声“妈”。
顾兰芝听到儿子叫自己,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神色瞬间温和了不少,犹如冰雪初融。
她淡淡笑道,“来了,先坐一会,等我处理完手头上这份文件。”
“好。”
顾青檀并没有坐下,而是绕着办公室踱步,走了一圈,最后到窗边拿起了喷壶,开始熟练地给绿植浇水。
这也是平时秘书的工作之一。
整面的落地窗和单向玻璃很好的结合在一起,在光线的照耀下,绿叶之上,晶莹的水珠烨烨生辉,衬托得植物们愈发美丽,娇贵,芬芳。
听到动静,顾兰芝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扭头瞥了那边一眼。
她一种用似乎不属于母亲的温柔目光,时而看着翠绿的兰花,时而看着儿子,旋即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跟他闲聊。
“有一盆兰花叶子枯黄了,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闻言,顾青檀一愣。
相对于其他花卉而言,兰花的确要更娇贵难养些,难养就难在兰花的根系对水分比较敏感,很容易被“旱死”或“涝死”。
他当即拿起花铲翻了一下土,却发现那盆兰花的根系几乎全都腐烂了。
很显然是“某人”浇水过多了。
即使是像母亲这样完美的女人,也会有不擅长的事情呢。
于是顾青檀耐心地用花剪清理着烂根,试图抢救一下,忽然有感而发。
“根都烂透了,花叶又怎么能长久呢?”
不远处,靠在椅子上的顾兰芝当即会意,“你这是话里有话?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
他轻声道,“只是在说兰花罢了。”
顾兰芝从老板椅上站起身,她的身姿高挑绝伦,上半身精致的黑色西服外套往下是一双被黑色西服裙装包裹着的浑圆玉腿,同时搭配的是一双超薄的浅灰色丝袜和纯黑色高跟鞋,并不是为了穿给谁看,或者取悦谁,只是喜欢丝袜的温柔包裹感,还有穿着高跟鞋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她不愿抬起头仰望别人,尤其是已经比长得比她还高的宝贝儿子。
顾兰芝摇曳着生姿的步态,“哒哒哒”地走到儿子身后不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凝望着他的背影,朱唇轻启,“你方姨对你的处理意见是‘直接开除算了’,我还没同意。”
“我没意见。”顾青檀头也不回。
“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
顾兰芝似笑非笑,“既然这么不甘心,为什么不肯让我帮你报仇?”
他放下花铲,轻叹一声,“因为没这个必要。”
又不是小孩子了,技不如人,打不过就要叫家长,说起来实在是很丢人。
顾兰芝侧过头来,拂动了一下耳边垂下来的微卷发丝。
自家儿子自己知道,从小从来不肯跟她索要什么,哪怕是一些合情合理的很小很小的要求。
小孩子哪需要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冷笑道,“可是有人不要脸,欺负我的儿子,难道还想让我袖手旁观吗?”
商业竞争本就是你死我活,把对手弄垮自己就能成事。
被人算计自然也是无可厚非,根本谈不上欺负。
母亲这话言重了。
顾青檀转过身来,望着母亲,轻声道,“妈,您替我把那个烂尾楼的项目接手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替那些买房的人向您道声谢,毕竟是辛辛苦苦半辈子才买的房子……”
这才是那一个亿资金的真正用途。
顾兰芝挑了挑眉,“先不说他们,只说你的事情。”
“我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呢?归根结底,是我太年轻了,不关别人的事。也许方姨她是对的,这里本就不适合我……”
顾兰芝秀眉微蹙,“那你说,什么地方适合你?恒昌百货大楼?还是临江影城?你想的话,都可以安排你去当负责人……”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反正凭你的能力也足够了!”
顾青檀请求道,“妈,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顾兰芝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波澜,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似乎是儿子第一次反抗自己的安排。
人生还真是短促,以前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距离现在才过去了几年呢?
不过这样也好,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儿子迟来的叛逆期而感到高兴,却难免又感到有些寂寞——儿子不来公司上班了,以后大概不能经常见到他了。
顾兰芝心中也不纠结,人生来注定要受自由之苦。
于是她首肯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离开了公司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一会你可以直接去你方姨找办离职。剩下的的事情,我来解决。”
说完,她向他招招手,语气温和,“过来,青檀。”
顾青檀轻轻拍掉手上的尘土,温顺的走过去。
她伸出柔荑,体贴的帮儿子调整了一下领带,叮嘱道,“一会儿去见你方姨的时候,绝对不许垂头丧气的。”
“嗯,我不会的。”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我晚上就回家了。”
“好,等您回来一起吃饭,到时候让静姨做些您爱吃的。”
她笑着微微颔首,“好了,要说的就这些,去吧。”
顾青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我的那些东西,就不带回去了,都留给您。”
“嗯,我帮你收着。”
即将离开母亲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青檀忽然想起了一句李白的诗句。
倒不是那句狂放不羁的“仰天大笑出门去”,而是那句恬淡的“且放白鹿青崖间”。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头鹿,迟早是要被捉回来的,永远逃不出母亲的手掌心。
……
总部大楼的17层,便是人力资源管理部的所在。
因为是被解雇,离职手续也很简单,只需要顾青檀填好辞职申请书,然后找主管方艳青签字即可。
方艳青跟顾兰芝两人之间私交很好,也是公司里少数几个知道顾青檀真实身份的人。
说起来,方艳青也已经在顾氏集团工作将近十年了,从分公司到总部,从文员到经理,一步步升迁上来,不得不称赞上她一句“能力出众”。
她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仍旧没有结婚的打算,比起婚姻,她更渴望实现自我价值。
在旁人看来,她已经完全被资本家“洗脑”了。
不过话说回来,像她这样的女强人,也根本不需要男人为她遮风挡雨。
来到人事部,顾青檀先是向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打声招呼。
“戚姐,你们家方总在办公室里吗?”
“当然在,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总她是个工作狂……”
两人又简单闲聊了几句,随后顾青檀便向她道别。
“我还有事,以后再聊。”
“那你先忙。”
随后顾青檀就来到主管办公室门前,敲门进去,看到方姨她就坐在窗边的办公桌那里用电脑办公。
今天她的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与光鲜亮丽无关。
虽然整体色调看上去比较单一,显得有些老气,但是方艳青本人却觉得这套衣服穿着很合身、很舒服。
已经过了花枝招展的年纪,比起美丽,她更在意舒适性。
顾青檀走到她对面,开门见山,“方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请您过目。”
方艳青伸手接过来,没接话,反而紧盯了他一会儿。
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犀利的眼神透过镜片直视着顾青檀,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令他如芒刺在背。
顾青檀小声道,“您这么看着我干嘛?”
片刻之后,方艳青自然的将眼神移开,低头审视表格,随后伸出玉指,在表格上指点了几处,“这里,还有这里,格式都不对,拿回去重新填……还有,这里,难道留着我给你填吗?”